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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年代剧《纯真年代的爱情》在最近的国产剧市场引起了一波关注。作为一部人们所熟悉的“生活流”年代剧,该剧的故事发生在改革开放前夕的江城筒子楼,讲述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们的情感与日常。
无独有偶,在本剧之外,年代剧这一电视剧类型正迎来一股热播潮。春节假期前后,央视接连排播了《岁月有情时》《纯真年代的爱情》《好好的时光》《我的山与海》四部具有鲜明年代气息的剧集。《岁月有情时》以上世纪90年代东北工业转型为背景,聚焦厂矿子弟从离家追梦到返乡扎根的成长历程;《好好的时光》跨越三十年,从重组家庭、邻里磨合与日常烟火中展开普通人的情感史;而《我的山与海》则书写了三位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成长与创业。
尽管它们面向各异,但不难看出,相比于传统年代剧,这些剧作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种更轻盈的叙事方式,即削弱史诗感的呈现方式,转而书写起另一个时代的“青春故事”。然而,问题随之而来:部分观众批评这些作品用偶像剧的创作模式消解了年代剧应有的历史厚重感与反思深度,背离了传统年代剧的创作根基与类型本质。

学者孟繁华在《众神狂欢:当代中国的文化冲突问题》中指出,曾垄断社会思想的中心价值观念已不再有支配性,集体主义话语里诞生的一体化文化秩序正全面瓦解,而在市场经济中解放了的“众神”迎来“狂欢”的时代。在这一进程里,权威失去了威严,一种被软化的“微观日常史”也由此得以解放出来,容纳起人们对确切亲密关系与物质保障焦虑的投射。

也正因此,今天再谈年代剧,问题也许已经不再是它有没有变,而是此刻的它为什么必须这样变。告别宏大叙事之后,年代剧何以仍能不断击中观众?当这届观众持续为那些被重写的旧时光买单,他们真正认领的,究竟是历史本身,还是一种对确定性生活的想象?
01 年代剧如何自我蜕变?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戴清曾对“年代剧”作出界定:年代剧通常指那些时代背景跨度较大,以近现代或当代中国社会历史变迁为依托,重点描写家族兴衰、个人命运沉浮以及情感伦理冲突的现实主义题材剧作。它们往往悬置了严谨的宏大政治史叙事,转而构建起一种“历史的民间记忆”。这种记忆既是剧情发生的时空容器,也是理解此类剧集内核的关键。
回瞰1980年3月,横空出世的《上海滩》成为华语年代剧的一抹先声。五年后,韩少功在《作家》杂志发表了一篇名为《文学的“根”》的评论文章,一场呼唤着文学“寻根”的运动在华夏大地拉开帷幕。相似的思潮几乎同一时刻萌生于影视界内。同年播出的《四世同堂》作为“新中国第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以老北京小羊圈胡同祁家四代人的家族命运为核心,再现了抗日战争时期的社会百态。

重新审视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不难感知彼时中国人内心深处的伤痛与自我怀疑:我们究竟是谁?传统文化在历经震荡后是否依旧存续价值?面对改革开放骤然大开的国门,伦理结构受到冲击的普罗大众,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以此缓解因骤然步入现代社会而产生的“文化眩晕”与身份焦虑。这份向内探寻的心理诉求,构成了早期年代剧诞生的精神土壤。
在之后的八、九十年代,多部带有探索性质的年代剧相继面世。1982年播出的《蹉跎岁月》聚焦知青群体,勾勒出青年男女的命运沉浮与坎坷情感,成为了早期年代剧现实主义表达的奠基之作。时至1990年,《渴望》横空出世,它书写了平民家庭的恩怨纠葛,开创了中国室内剧以及家庭伦理剧的先河;次年播出的《上海一家人》,则以上海弄堂女性若男的成长为主轴,树立了早期女性视角年代剧的经典范式。
而后,《大宅门》的横空出世,让“年代剧”真正开始成为一种具有高辨识度的独立影视剧类型,并大举进入大众文化视野当中。影视研究学者储钰琦在《“后年代剧”的破与立》一文中指出,2001年《大宅门》的热播,真正意义上掀起了内地的年代剧狂潮。此后,《大染坊》《闯关东》等作品接踵而至,将年代剧推入井喷式发展的黄金期,并夯实了其“立足个人、家族、国家,以家族兴衰映照时代风云”的核心类型特征。

自此,年代剧迅速与家族史、商帮史、地域史乃至民族国家的现代转型紧密缠绕。这种叙事逻辑将传统伦理中的忠孝观念与现代民族国家认同无缝对接,推动“家国同构”成为了这一时期年代剧最鲜明、最具统摄力的文本结构。沿着这条道路,《乔家大院》(2006)、《闯关东》(2008)、《人间正道是沧桑》(2009)、《铁梨花》(2010)等重磅作品相继问世,共同完成了年代剧第一轮深度的类型定型。
当时间轴推移至2010年前后,年代剧的内在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偏转。曾经的传奇色彩与宏大叙事开始逐渐隐退,原本难以瞥见的琐碎生活开始被推至聚光灯下,《父母爱情》是这场转型浪潮中代表性文本之一。它保留了数十年的年代跨度,却有意识消解了历史进程的宏观视角,反之将婚姻的维系、家庭的运转与日常的相处确立为叙事的绝对核心。行至此处,年代剧与家庭剧、情感剧的边界愈加模糊。它已然剥离了对传奇性的依赖,转向了一种温情现实主义式的“生活流”书写。
进入二十年代后,伴随媒介环境的剧变,电视剧创作逐步迈入分众化时代。当下的年代剧面临起一项更为苛刻的任务:它必须在满足“客厅观众”时代记忆的同时,精准呼应“网络观众”的浪漫与情绪需求。在这个十字路口,年代剧迎来了另一次版图扩张——在保持对普通人命运观照的同时,又要敏锐地与创业剧、行业剧、地域叙事乃至悬疑类型发生着深度的化学反应。
于是,市场上出现了大量不同以往的年代剧。《大江大河》将改革年代的个人奋斗与宏观制度的变迁精妙并置;《人世间》依托庞大厚重的家庭生活史,完成了一种属于平民阶层的史诗化表达;《风吹半夏》将冷硬的重工业与波诡云谲的商业线索,无缝编织进九十年代的粗粝质感之中;《父辈的荣耀》与《南来北往》则分别将东北林区的冰雪经验与铁路干线的流动空间,打造成了具有区域辨识度的时代容器;而《漫长的季节》与《繁花》,则进一步借助颇具张力的空间修辞、风格化的影像语言以及复合的类型叙事结构,将封存在旧日时光中的情感体验,成功转化为当代都市情感架构的一部分。

沿着这一演变脉络重新审视,我们不难理解,为何统统叫作年代剧,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质感、内核与精神面向,却已迥然不同。归根结底,年代剧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旧瓶装新酒”的类型探险,走完了这趟从“如何书写时代”到“如何让人重新感到时代”的转向。
02 拾起日常中的爱情
回望早期年代剧《大宅门》,其于开端处便以一种浓墨重彩的方式交代了故事的发生地。伴着沉闷的门轴摩擦声,两扇朱漆大门向内缓缓推开,露出“百草厅白家老号”的黑底金字匾额。跨过高门槛,迎面是一堵青砖影壁,将院内外的天地彻底隔绝。高大的门楼遮挡了部分天光,游廊在青石板院里交错穿插,一层层的深宅大院就这样被锁在重门之内。在这里,空间构成了一尊不容置疑的历史纪念碑。
而在当下,那些壮丽且肃穆的风景似乎已离我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不觉已融于主流的“小地方书写”。纵观《纯真年代的爱情》,厂区内,尽是那些油漆斑驳的宣传栏、轰鸣作响的纺纱车间以及狭小闭塞的筒子楼。此时,逼仄的空间默默拒绝着隐喻,与家国天下的兴衰相比,它所能存放的更多是时代夹缝里普通人的呼声。
随着地标式风景的退场,在这些场所中兀自生活着的角色,亦完成了一场界线分明的身份迭代。
纵观传统“家国同构”式年代剧,其核心角色往往是“超人”般的主动承担者,主角通常被塑造成时代的弄潮儿或绝对的精神领袖。文本里的他们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韧性、近乎苛刻的道德洁癖与飞蛾扑火般的牺牲精神。
但当下年代剧的主角俨然换上了一批“弱者”式的被动适应者。《人世间》里的周秉昆缺少哥哥姐姐那般改造社会的宏愿,他只是时代洪流中一个拼命想要站稳脚跟的普通青年。而在《纯真年代的爱情》中,人们的“利己”一面被镜头光明正大地呈现出来。在当下,人们终于有机会能够不加批判地直视普通人在时代巨轮下的软弱、挣扎与世俗欲望。

与此同时,依附于个体之上的人际情感模式同样经历着剧烈的震荡,其中最不容忽视的转向莫过于爱情。在早期的年代剧当中,爱情极少独立存在,它常常被生硬包裹进更大的家国抗争、阶级革命或家业传承叙事里。那些从千禧时代风靡至今的经典剧作中,男女主角的核心行为动机通常无外乎“保家业”与“传宗接代”。
而在2010年前后,年代剧里的爱情开始迎来本体价值的回归。例如,在《父母爱情》当中,资本家小姐安杰与大老粗军官江德福的结合,起初或许带有某种时代的阶级妥协,但在漫长的岁月书写中,爱情不再是通向家国大义的桥梁,其本身就是生活的全部目的与最终归宿。
循着这一脉络,当行至《纯真年代的爱情》这一类作品时,爱情已彻底从大时代的副线跃升为核心主线,蜕变为观众理解当代伦理与生活方式的情感锚点。费霓与方穆扬的结合,是一段极具现代独立意识的亲密关系。他们的爱情既是高度实用的,又是极为浪漫的,这种建立在个体契约与情绪价值之上的亲密关系,命中了当下观众对于理想之爱的投射。
不过,叙事重心的这般转移也在当下的舆论场中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议:当历史的厚重感被消解、苦难被过滤,年代剧的“年代”是否正沦为内核空洞的幕布?当芳华正茂的年轻人在复古滤镜下谈情说爱,这究竟是与时俱进的年代剧,还是披着年代外衣的偶像剧?批评者忧心于这种历史呈现的“轻质化”,认为其剥夺了年代剧原有的反思深度。

尽管这一青春化、个体化的浪潮在近几年时常遭遇来自学界与影评人的猛烈抨击,但亦有学者从文化心理的角度为其辩护。毛尖曾在《凛冬将至》一书以及日常讲演中提出,当代偶像剧这一类型本身存在共鸣断裂的问题,其背后是偶像剧类型塑造的现实质感与平民视角的全面坍塌。她将这种脱离大众真实生存状态的创作称为“粉色现实主义”。当纯粹的偶像剧类型难以承接观众的真实需要,其与年代剧所发生的类型耦合也就不难以理解。
年代剧的“青春化”“偶像化”是否真的构成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不论最终的评判若何,我们都不难从居高不下的收视数据中得出一个判断:这一类作品正凭其鲜明的类型风格以及灵活的可塑性,席卷着当下的电视市场。
或许,真正值得我们去深度探究的核心议题已不再是它如何变迁,而是距离剧中时代如此之远的当下,年代剧何以维持着不息的生命力?
03 被建构的黄金时代
在近年年代剧突出的市场表现中,值得注意的是,这类作品的受众正呈现出一定的年轻化趋势——越来越多的90后乃至00后,正成为这股复古浪潮的忠实拥趸。去年热播年代剧《生万物》,25-35岁的青年观众占比达54%。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人们对于年代剧的热忱却为何有增无减,甚至愈演愈烈?而对于当下年轻世代而言,那个甚至是自己所未曾经历过的、遥远而陌生的年代,究竟因何会具备如此深远的吸引力?
一种观点认为,年代剧的风靡,其实并不全然发轫于大众对某段具体旧时光的迷恋,恰恰相反,这一趋势所折射出的反而是人们对眼下现实的疲惫以及对叵测未来的深度焦虑。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在其晚年著作《怀旧的乌托邦》中,剖析了这种焦虑的深层来源:“人们恐惧失去工作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恐惧自己的房屋和生活物品被‘收回’,恐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崩溃。”人们对于未来所寄托的希望,被液态现代性那种持续的、不可弥补的流动性彻底打碎了。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02
既然通往未来的时间坐标系变得模糊且摇摆不定,大众的情感锚点便自然而然发生调转,从充满不确定性的“明天”,退守回了看似确凿无疑的“昨天”。
这种对于过去的向往,在2025年夏天达到了高峰。彼时,“经济上行期”一词在中文互联网世界里迎来爆炸式传播。在这一轮怀旧浪潮中,人们重新审视起那些曾经被视作寻常且过时的场景:商场内略显笨重却光洁明亮的千禧年装修,旧建筑外立面上色彩沉郁的深蓝玻璃窗,广告牌上毫不掩饰的热烈色彩,千禧年前后的穿搭、妆容、流行金曲,以及一种几乎无需解释的、对未来抱有十足信心的生活表情。它们被大众心理重新接纳,化作了一种关于“曾经可以相信什么”的坚实情绪证据。
面对这股骤然而降的怀旧浪潮,人类学家项飙曾在对谈中指出,在那个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人们认为自己可以参与到变化之中,有高度的参与感,并从变化中获得利益,甚至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再次,这种时代变化本身具有较明确的方向感,而不是未知的模糊性。”
也正是在这轮浪潮中,年代剧半推半就扮演起一剂安抚当代人心灵的“社会止痛药”。荧幕前的受众所凝视的,不再只是泛黄的往事,而是一个“只要努力便有回音、阶层尚在流动、人与人之间充盈着信任”的确定性时代。其药效正如《人世间》导演李路在接受专访时所描绘那般:“这部剧唤醒的是我们对家的感情,唤醒的是由于社会高速发展,人与人之间缺失的那种亲情和友情。过去,邻里之间到别家吃饭都不用打招呼,而今大家住一幢楼里都互不相识,这才时隔多少年?过去,我们朋友间经常见面,现在更多的是靠手机联系……我们真的太容易忘记了。”

倘若再进一步讲,这种对旧日时光的打捞,已不再仅关乎我们如何追忆旧时光。当下,这正逐渐演变为我们如何主动想象、裁剪乃至覆写过去。北京大学戴锦华教授曾指出,大众文化场域中的“怀旧”,往往伴随着对真实历史的“净化”与“改写”。那个时代底层的残酷、物质的匮乏以及尖锐的社会矛盾被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个人化的、温情脉脉的微观叙事。
当我们带着这种观点再度审视《纯真年代的爱情》,便能捕捉到这种多多少少带有想象色彩的历史覆写方式。剧作从开篇起,便有意识绕开了七十年代末真实的时代困顿与沉重苦难,将叙事重心锚定在经济转型前夜的机遇与微光之上。整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始终紧密咬合着“实干即能获得人生上行”的时代核心逻辑。
镜头之下,普通人可以单凭手艺成为跨越阶层的弄潮儿,人生的转折皆与勃发的时代节点紧密相扣。此外,他们置身的环境处处洋溢着暖色调的光,光晕中央,筒子楼的饭菜香、费霓挑灯夜战的背影与工厂里热火朝天的工人,为疲惫的现代观众搭建了一座“影像乌托邦”。那里没有阶层板结与内卷焦虑,唯有清晰的上升通道和肯吃苦便能触摸的明朗未来。

人们为何需要年代剧?或许答案不仅限于追忆往昔,还有借由那段因远去而愈发迷人的岁月重新校准当下的精神坐标。每当置身其中,人们可以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防备,去相信承诺的重量,相信一则关于过去的成人童话。至于那个纯真年代究竟是否百分之百地真实存在过,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们一次次从名为“怀旧”的大梦中醒来,能重获勇气,大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明天。
参考资料:
毒眸《当年代剧与现偶合流》
https://mp.weixin.qq.com/s/tKzYYsulCAFI4ocUYpks-w
澎湃有戏《央视三部年代剧打擂,你看好哪部?》
https://mp.weixin.qq.com/s/WmkusetH_YKOsdNWMn99cQ
犀牛娱乐《“实用型纯爱”,年代剧新流量开关?》
https://mp.weixin.qq.com/s/dqzmQwripv6xPk-sRMIqww
毒眸《国产剧忘不了“请回答1988”》
https://mp.weixin.qq.com/s/A3LzuKx_kIT67MOV11IdEQ
看理想《12年了,它才是当之无愧的国产剧天花板》
https://mp.weixin.qq.com/s/NjwImXRnVZ5w2Jq7ZuXexQ
三联生活周刊《作者梁晓声:鄙视链底端的“周秉昆”们,如何维持自尊?》
https://mp.weixin.qq.com/s/w9u10iky-ilXjdvCAmJRUQ
